瘋狂的排名
2016-1-30 來源:鼎一教育 責任編輯:啓思語文學堂 關鍵字:排名

我是在菜市那個小巷口碰見向東的。幾年不見,長高了,但瘦了不少,圓臉變長臉了。

師生相見,總是分外親熱,當時我完全沒留意,這孩子眼睛閃著異樣的光。

我們邊走邊聊,走到我家門口,便邀他進去坐坐。

向東初中畢業有兩年了,在讀高中。問他讀書的情況,他有些吱吱唔唔;問他爲啥今天沒上學,他只是搖頭;打探其他同學的近況,他說不出個所以然。

向東讀初中時愛獨來獨行,班上同學好好像也不怎麽喜歡他。

有一次,班上舉行結對子活動,讓成績比較好的同學幫助比較差的同學。班上其他同學很快就兩兩組合成功,向東卻沒有人肯跟他結對。我問向東怎麽辦,他卻冷冷地說:

誰會真心幫助誰呀?都是在做假面子。你幫了別人,別人名次不就超過你了嗎?

向東的名次總在前十名左右徘徊,無論他怎麽努力,也達不到他爸給他定的要求——他爸要他一定要當第一名。打也挨過,罵也挨過,名次還是上不去。

我有點可憐向東,就和他爸交流,讓他不要給孩子太大的壓力。向東的爸爸是某大公司的人力資源部經理,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:

排名不是學校要求的嗎?鼓勵孩子爭取更好的名次不就是支持老師你的工作嗎?你班上的成績上去了,你在學校老師中的名次不就靠前了嗎?

一語中的,我只能無語,是啊,我不是一樣在給孩子們施加壓力嗎?

 

然後向東他爸又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他們大公司的管理:

我們公司是按業績來衡量員工的,排名靠前的,重獎,升職,排名靠後的,淘汰。物競天擇,適者生存,社會就是這樣無情。

可惜中考時,向東發揮失常,連班上前二十都沒進。他爸只好花錢讓他到附近某縣一所著名的高中就讀。

那所高中說起來真有點恐怖,不少學生叫它“地獄”:學生早上六點起床,晚上十二點睡覺,一個月只休息半天。因爲高考升學率高,這所學校名氣越來越大,排名全省第一,教育局組織許多學校去參觀學習,我也去過。學校所有走廊所有窗戶全裝上鐵柵欄,監獄一般。課桌上堆著如山的參考書,書中埋著一張張蒼白的臉,一雙雙布滿血絲和眼睛,而牆壁上全是血淋淋的標語:

流血流汗不流淚!誓死拼出好成績!

犧牲今日青春,贏得明天成功!

考場就是戰場!對手就是對頭!

吃得苦中苦,方爲人上人!

……

記得向東他爸到學校來辦手續那天,我提醒他爸說:

那所學校號稱“地獄”哦!

他爸回答很幹脆:

就是要讓他進地獄!

冷而硬的語氣,至今讓我不寒而栗。

看著面前的消瘦的向東,我長長地歎了一口氣,不知他這兩年怎麽熬過來的。我試著問他現在的名次,向東一下就興奮起來,整個臉都在放光:

我現在是第三名了!

好啊!那你爸很高興吧?他總算可以長舒一口氣了。

 

我沒告訴他,我才不告訴那老家夥呢。說到這裏,向東聲音低下去了,神秘地把頭靠近我:

我只給你一個人說……我現在是第三名了!

第二名呢?我問。

第二名是太子,太子就是將來的國王,國王的接班人!

那第一名呢?我又問。

第一名就是國王啦!大家都得聽他的,他是老大!

我以爲國王之類都是他們班上同學的綽號,只覺得有點奇怪,但下面的話,就叫我大吃一驚了:

我是第三名,是驸馬,國王馬上就要把他女兒嫁給我了。你可不要對任何人說哈!

啊?你……不是在那個高中讀書嗎?

我早就不讀了。

那你,哪來的國王?

老師,你連國王都不懂?國王就是第一名,國王下面有太子,太子過了就是驸馬,驸馬下面有大臣,大臣下面有將軍……

向東津津有味地向我描述著一個等級森嚴的王國,他站在金光燦爛的宮殿中,站在至高無上的龍床邊,右邊是太子,左邊就是他。

向東悄悄地對我說:

最後一個秘密,這是絕密,你保證不要對別人說。國王其實不喜歡太子,喜歡的是我。我娶了公主以後,把太子幹掉,國王會把王位傳給我。我就成了老大,我就是第一名,天下第一了!

向東的眼睛放出灼人的亮光。

趁向東忘乎所以之際,我躲進廁所,給向東他爸打了個電話,他爸在電話中不斷地感謝我,說是馬上就趕到。

他說,向東是從精神病院中跑出來的,他高中才上一年就瘋了。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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