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久的愧疚
2016-1-30 來源:鼎一教育 責任編輯:啓思語文學堂 關鍵字:永久的愧疚

畢業多年的學生打來電話,請我參加他們的同學會。不知怎麽,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其中的兩個學生的——甯偉和劉睿。

想到將要見到甯偉和劉睿,有些忐忑。

這是兩個初二時辍學生學生,准確的說,是被迫退學的學生。那時我當年級組長,教兩個班語文,甯偉和劉睿在其中的一個班,班主任是個中年女老師,姓羅,教數學。

這位羅老師是我教書生涯中遇見的脾氣最怪的老師,整日裏鐵青著臉,學生任何一個小小的失誤都會引得她大發雷霆,動不動就罰站,罰作業,請家長。有一次,爲開家長會,她布置文娛委員排練小合唱。整個排練過程,她完全不過問,臨到開會了才檢查。哪知學生剛唱兩句,她就大聲叫停,然後開始訓斥。學生穿著演出服,臉上畫了妝,眼睛裏含著淚。這時,家長們已經陸陸續續來了,照理講,在家長面前總該收斂一點吧,可我們這位羅老師反而訓得更大聲了。用她的話來說,就是要家長們也知道我的厲害!訓完學生,她又訓家長,整個家長會充斥著她尖銳的指責聲。

千萬不要誤以爲我的敘述使用了誇張手法,因爲時間久了,我記不清細節,我只覺得上面的文字完全不足以表現 這位羅老師的暴躁和刻毒。

羅老師是我接觸過的,把當班主任的權威(更確切地說是淫威)發揮到極致的一位。

甯偉和劉睿比較調皮,在這樣的老師手下怎麽會有好果子吃?現在想來,他們好像也沒犯過多大錯誤,無非就是不完成作業,遲到之類,最大的錯誤也就是逃學幾天,去打電子遊戲。

羅老師不高興了,開始收拾他們了,辦法很簡單,就是站辦公室,一整天一整天地站。至于理由,隨便找,每天都有新的非常充足的理由。這一站,兩個孩子就更要逃學了,一逃學就更不准上課了。

終于,兩個孩子完全不來上學了,這叫自動退學。

整個過程,我完全目睹,但沒有向兩個孩子施以任何援手。其實我出面,作爲年級組長,是能夠挽回這個結果的,但我實際上在縱容羅老師這樣做。我有我的小九九,這兩個孩子成績很差,他們經常拖班上的平均分。他們不來了,  我的語文平均分至少上升三到五分。

客觀地說,我是羅老師的同謀!      

但我的良心還畢竟沒有完全泯滅,一想起這兩個學生,總有些說不出的愧疚。這批學生畢業後,有機會我就要轉彎抹角地打聽這兩個學生的境況。現在,要見到他們了,我怎麽會不忐忑呢?
走進學生們預定的宴會廳,迎接我的是一陣熱烈的掌聲,眼前是一批三十多歲的中年人,掐指一算,師生有二十年沒見了。絕大多數學生還認得,模樣怎麽變,那神情總是在的,有在銀行工作的,有做生意的,有在機關上班的,甚至還有在紀委工作。
我一眼就找到角落上甯偉和劉睿,坐到他們身邊。
這兩個學生做過理發的,當過出租車司機,開過麻將館,多年來換過不少職業,但換來換去,總是在城市的底層混。他們對我說:
王老師,你們當老師的人不會理解,在這個城市,一個連九義教育都沒接受完,一個連初中文憑都沒有的人,能做什麽呢?參軍不要我們,公司應聘不要我們,我們能做什麽呢?
此時無語,我還能說什麽呢?       

 

  想說對不起,可一個輕飄飄的對不起能抵消二十多年的漂泊嗎?能抵消二十多年不如意的人生嗎?虛僞,我自己都覺得虛僞。
   我只能猛喝一杯酒。熱辣辣的酒一下肚,臉上會紅起來吧?
   如果說甯偉和劉睿的命運是羅老師個人行爲造成的,那麽千千萬萬學生被迫辍學,就在整個體制的行爲了。
   記得前些年,我當中學校長時,參加過區教育局的一個初中畢業班工作會,會上一位局上領導布置各學校“宰尾巴”,他要大家想辦法把成績不好的學生趕出學校,不能讓這些成績差的學生參加中考,以提高整個區的升學率。
    那位領導無恥地說:當然,你們要“宰”得藝術一點,不要“冒泡”,不要出問題,不要給局上添麻煩。
   他這一布置,不知道有多少甯偉和劉睿將在畢業前夕被迫離開學校。
   這完全是在踐踏義務教育法!我當時很想把這位家夥的話錄下來,上報上級紀委,但又想,焉知這不是全市的統一布置呢?焉知這不是上級的意思呢?
   去年,我的一個老學生告訴我,他的孩子在本市某中學讀書,因成績不太好,上重點線有困難,臨畢業前夕,班主任動員他們家長,叫孩子不參加中考,轉學到本區的某藝術中學。
   我這個老學生憤憤不平地說,爲了提高孩子成績,三年初中期間,他們給班主任及相關老師交補課費達6萬之多,臨了竟是個結果!收了錢,卻不認人,還要掃地出門,哪有這麽牛的行道?
   他不知道,我們中國的教育就是這麽牛的行道。幾十年來,這樣大規模地剝奪學生受教育權利的行爲,從來就一直是我們教育這行的潛規則。一個個金光閃閃的升學率數字背後,掩藏的是無數被迫辍學學生的血淚!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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